浅浅白华:霜降每一候都是对生命往来的呼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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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8-10-23

站在南方的桂花树下,霜降还只是遥远的北国消息。

在黄河流域先民的世代记忆里,寒霜起于昨夜今晨。

每年今日,那里的山间草木会悄然染上浅浅的白华,如同他们的柴扉,屋顶,和门前的远山,旷野。 在我的老家,最重的霜华,被称作白头霜。 很多白头霜降临的清晨,我看见父亲从对面的田间走过,那一径一夜白头的野草,总在他的裤管边匆匆零落。

此时,老屋黑色的瓦楞上,也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清冷。 母亲生出的炊烟,比往日多了一份凝重,在寂静的山间久久不曾散去。 年少日子,谁又去领略以白头命名秋霜的深意呢?只是多年以后,当父亲已不在人间,我满头华发地回到故乡的草木前,才忽而明白,霜是白头之色,白头何尝又不是那一袭岁月的风霜?莫名就想起李白的句子:白发三千丈,缘愁似个长。 不知明镜里,何处得秋霜?人间草木,无一不是人间世态。

我看见窗外的树木由青枝绿叶到黄叶满枝,在那株树木的眼里,我又何尝不是由青丝满头到鬓染霜雪?我不知道,世间还有怎样一个音节会像霜这样将天地人间、自然人生融为了一声生命的提醒?霜降,是秋天最后的乐章。

天地的色彩、声响与气息里,涵蕴着生命的苦难与光明,亦融汇着时空的苍茫与沧桑。

是苦寒与等待,赋予了霜的格局与重量,让它在深秋的月夜,发出念念不忘的回响。

悲落叶于劲秋,喜柔条于芳春。

寒霜与秋风一样,总被中国古典文学染上挥之不去的生命叹惋与哀愁。

月落乌啼霜满天,江枫渔火对愁眠。

那漫天霜华,是张继所处的凄寒乱世,亦是诗人愁绪满天的无眠子夜。 纵使相逢应不识,尘满面,鬓如霜。 那如霜鬓发,是苏东坡对发妻逝去十年间的朝思暮想,亦是他与王安石政见歧异、才志无处伸张的痛彻心扉。

鸡声茅店月,人迹板桥霜。

那板桥上无人踩过的凛冽霜痕,是温庭筠早行商山的旷古寂寞,亦是他天涯孤旅的苍凉背影……无数染霜的文学意境里,自然时令、世道人心、个人境遇都在霜的回声里辽阔开放。

在这个霜降的日子,且铺开一张纸,一笔一画地写下:霜。

这些繁复的笔画,是不是化作了眼角细细的皱纹,头上萧瑟的白发?然而,霜降并不是文学,是大自然的节令。 它与每个节气一样,都是生命的律动。 在肃杀的深秋,它的降临是对菊花的礼赞,更是对无数秋叶的成全。

深秋之美,不在花的绚丽,而在叶的斑斓。

不是吗?平日里,那些你不曾注意的树木,到了这个节令,它们的叶子就迎来了一生最辉煌的盛典。

秋叶之美,一点都不逊色于春花。 金黄的银杏,吐露全部的暖意;宽大枇杷叶,落在路上,枝头的新绿化作了褐色的深沉;至于枫叶,那热烈的情绪更是胜于二月的春花。 是的,秋叶上的色彩变化,无一不出自上帝之手。 浅红深红,明黄暗黄,哪一抹又是人间的画家可以调配的?霜华成就了树树皆秋色的美丽。

然而,它的馈赠远非这些。

即使是地里的萝卜白菜,霜降过后,自有那无与伦比的甘甜。 天地不言,亦无悲喜,它只相信时间的轮回,与大地的孕育。

在带着神意的大自然里,时间是一场仪式。

一切存有敬畏的众生万物,都会以自己的方式来构建和谐的心灵秩序。 霜降三候曰:豺乃祭兽,草木黄落,蜇虫咸俯。 我发现,这里的每一候都是对生命有往有来的呼应。

豺乃祭兽,是说生于山林的豺狼,于捕杀小兽后并非立马撕咬吞食,而是将猎来的小兽摆成一排,如同祭祀,感恩与召告。

或许,在先民眼里,即使是如此凶猛的兽类,亦非弱肉强食的野蛮者,它们亦有捕杀之道。 山中兽类如此,水中兽类如此,空中禽类亦如此。 雨水第一候,谓之獭祭鱼;处暑第一候,谓之鹰乃祭鸟。 一个祭字,让万物相处的时间里,都有了庄严之象。 雨水第二候是草木萌动,有萌动,就有生长;有生长,就有凋落。 叶落,有回归大地的美丽,正像花开,有绽放芬芳的优雅。 这就是生命的本质。 立春第二候是蜇虫始振。

有振翅,就有栖息;有歌吟,就有沉默。 此刻,对于百虫来说,霜降是天地的号令。

这是他们生命的一程:潜入地洞,垂下头来便是冬眠的开始。

我想,倘若它们懂得人类的语言,它们此刻最适合的诗歌,或许是那个叫叶芝的爱尔兰诗人的轻轻吟唱:当你老了,头发白了,睡意昏沉,炉火旁打盹……不过,昆虫们此时并非老去,它们只是在经历一场漫长的等待,等待那一声惊蜇的消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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